初学明暗调子素描，从几何模型入手，这一点如今似乎人人都知道。然而，为什么要画几何模型？画几何模型究竟要达到什么目的？真正关心的人并不多。许多培训班的老师把模型往桌上一摆，学生来了就一句"画吧"，不讲为什么，甚至不讲怎么画，能找幅范画让学生看看就算不错了。就这样一幅接一幅地磨下去，往往画了几个月甚至半年，学生的兴趣被磨光了，灵气也被磨没了，最终学不出什么名堂，只好自责没有艺术天分，不是学艺术的料——却怪不到老师头上，因为"学绘画不都是这么学的吗"？这种习以为常的教学方式，恰恰掩盖了最根本的问题：学生不知道自己在练什么，也不知道这些练习最终通向哪里。
我始终认为，画几何模型的第一步，不是急着上明暗，而是先把透视学扎实。要教给学生简单的透视知识，并且要求他们把学到的透视知识真正用到自己的作业中去。要让学生明白：谁也代替不了自己的眼睛。自己的视野中视平线在哪里，心点在哪里，怎样去找模型的灭点，又如何把视野中观察到的这些内容准确地转移到画纸上去——这些都需要一开始就系统地讲清楚。先要求学生用线条画出正确的透视图，再进一步要求他们准确地画出正六面体、圆柱体、圆锥体的正确形象，进而要求他们用线条正确刻画书本、小凳子、椅子、家具等日常物件。把放线透视的基础打牢固之后，再进入明暗调子的教学。这样一来，学生既掌握了透视知识，又巩固了线条刻画的能力，而在线条写生中培养出的比例判断力，将来画人物速写时也会大有裨益。教透视绝不能从纸上到纸上，而要自然地与学生的写生作业结合起来——把几何模型写生和静物写生结合起来，甚至把透视训练和人物速写结合起来。每一个阶段的学习都要涵盖之前学过的知识，运用之前获得的能力，如此环环相扣，学生才能获得切切实实的学习成果。
当学生已经能够画出较为不规则的人体动作之后，再去研究极其规则的几何形体，这反而能增加他们观察和刻画的准确性，反过来又能更精准地表现人体的动态。研究了相对简单的几何模型结构，再过渡到桌椅板凳这类较为复杂的结构，就为日后研究更为复杂的人体结构打下了良好的开端。而线条刻画为明暗调子的学习铺好了路，这时才可以正式进入第二步——调子训练。调子素描的训练有两个核心要点：其一，是调子的基本构成要素；其二，是调子的根本目的在于表现光线，而光的表现归根结底是为了表现体积与空间——在空间中，体积各个面的受光情况是互相影响的。
调子的构成要素包含两层含义。第一层是铅笔在白纸上的黑度控制能力：从纯白到最黑，可以分出五到十个层次——由不画的纯白到中等灰度为五个层次，由一般黑度到用力涂抹的最黑又可分为五个层次。换言之，一到五是由白到不同程度的灰，五到十是由灰到不同程度的黑。学生能画出八个层次便是优等，能画出五个层次即为及格，这本身也是对学生用笔能力的一种测定。第二层是明暗调子的内容构成，即亮面、暗面、高光、灰调子、明暗交界线、反光以及投影。由亮到暗的排列顺序为：高光、灰调子、明暗交界线、反光、投影，合称"五调子"。任何体积的表达都必须完整包含这五个部分，缺一不可。其中，只有高光用纯白表达，因为那是光线高度集中、直射受光之处；明暗交界线与高光之间是灰调子的分布区域，依次对应二、三、四三个层次；明暗交界线是体积上最黑的部分，是亮与暗的交界，也是一个不断变化着的地带，可以黑到八、七、六乃至五；反光是经过明暗交界线之后暗部中较亮的区域，一般黑到五、六、七；只有投影可以黑到十，而且从影子的起点到终点会很快地变亮到五——因为影子的黑度会被周围光线的互相反射所冲淡。总的规律是：亮面再黑也不过四，暗面再亮也不过五，亮与暗之间一定是界限分明的。用中国古典的话来说，便是亮中有暗、暗中有亮，阴中有阳、阳中有阴，阴阳互相依存、互相对立、互相涵养。此外，体积与体积之间不但存在距离上的空间关系，还有光线的互相影响，而这种互相影响的主要范围就落在暗面的反光部分，这便是所谓的"明暗关系"，调子正是用来表现这种关系的。最简单的体积至少要画出三个大面——前面、侧面、上面或下面——与明暗调子合在一起，便是"三大面五调子"，这是调子素描的基本内容，也是表现体积结构的一种经典方法。当然，它并非唯一的方法。前面提到的线条画法加上透视，同样是一种表达体积与空间的手段；若将调子素描与线条勾勒结合起来，便形成一种虽不完全等同于视觉事实、却合情合理的表现形式——而这种形式，恰恰与中国画的理论不谋而合。已有不少前辈在这方面做过深入探索，积累了许多宝贵的经验，值得我们认真研究。不过，作为教给初学者的内容，我认为不宜说得过多，只需将这种可能性介绍给学生，引起他们的注意和兴趣便好。至于未来的发展，学生自有广阔的天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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